春风岁岁,墨迹如初
——从一封赵朴初致柯灵的信说起
三月的上海,仍然不时风雨。在复兴西路147号的柯灵故居展厅中,我发现了一封赵朴初先生寄给柯灵先生的信。
隔着玻璃细细查看,行草潇洒,笔意连绵。字里行间既有养病香山的轻淡絮语,也有对多米尼加革命风涛的热切慨叹。一封短笺,是二人相交多年的一个切片。落款在三月三日,一个春天。
回望他们半个多世纪的交往,竟屡屡与春相关。那是1945年携手追寻的民主之春,是1962年笔下赞颂的百花之春,是1979年心头追忆的希望之春,更是穿越岁月、烛照当下的时代之春。
岁岁春风起,墨迹见初心。
一、同唤民主之春
1945年12月30日,上海爱麦虞限路中国科学社(今陕西南路235号明复图书馆)院内的一座小洋楼里,25人围坐一堂(26人签到,实到25人)。马叙伦担任会议主席,他开宗明义:“纵览目前国是,非促进民主不足以建永固之国基”。这一天,中国民主促进会正式宣告成立。
在中国民主促进会成立大会的签到名单上,赵朴初和柯灵的名字并肩而立。他们身边,是马叙伦、王绍鏊、周建人、许广平、雷洁琼等一串在中国民主进程中留下深刻印记的名字。

1945年12月30日民进成立大会的签到名单
其时,抗日战争刚刚胜利,举国欢庆的余温尚在,内战的阴云却已悄然笼罩。国民党反动派一面假意和谈,一面加紧准备内战,在上海等大中城市压制民主声音、迫害进步人士。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其时,赵朴初38岁,任上海净业孤儿教养院副院长兼总干事,多年从事难民救助工作,赈济孤寡,掩护志士,人称“菩萨再世,侠肝孤胆救难民”。柯灵36岁,是上海文坛知名的报人、作家,先后主编《万象》《周报》《文汇报》副刊等进步期刊,以笔为枪,针砭时弊。一个以慈悲为怀,一个以文章济世,殊途而同归。
其时,中国各界的先进知识分子,为了国家富强、民族独立,进行着各种各样的探索和尝试。有人办报呐喊,有人办学育人,有人投身实业,有人奔走呼号。民进的成立,正是这些努力中重要的一支——以“发扬民主精神,推进中国民主政治之实践”为宗旨,将一批志同道合者凝聚在一起,为民主的春天、民族的春天而不懈奋斗。
民进成立后,赵朴初和柯灵积极投身反内战、反独裁的民主运动。1949年9月,赵朴初作为佛教界代表应邀参加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第一届全体会议,出席开国大典,后历任第一、二、三届全国政协委员,第四、五届全国政协常委,第六、七、八、九届全国政协副主席,曾任民进第六、七、八届中央副主席,第九、十届中央名誉主席,并连任第一、二、三届中央参议委员会主席。1949年4月,作为中国民主促进会的理事,柯灵在京参加了新政治协商会议的筹备工作。后历任全国政协第二、三、四、五届委员,第六、七届常务委员,曾任民进第十届中央委员会名誉副主席,第一、二、三届中央参议委员会副主席。两人在全国政协和民进领导机构中长期共事,为新中国的协商民主和统一战线事业贡献力量。
从1945到1949,从上海会心楼到北京怀仁堂,他们追寻的民主之春,迎来了绽放的时刻。
二、赞颂百花之春
1962年3月,全国科学工作会议和戏剧创作座谈会在广州召开。
此次会议旨在贯彻落实“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方针,调整党和知识分子的关系。周恩来总理在会上作了《论知识分子问题》的讲话,重申1956年知识分子会议上的判断:我国知识分子的绝大多数已经是属于劳动人民的知识分子,而不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陈毅副总理受周恩来委托讲话,宣布为知识分子“脱帽”(脱“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之帽)、“加冕”(加“劳动人民知识分子”之冕)。
讲话振聋发聩,恰似春风化雨振奋学界文艺界。
同年4月,民进中央会议在北京召开。会上,柯灵传达了周恩来、陈毅在广州会议上的讲话精神。会后,赵朴初与同人游园,见繁花满径、各展风姿,眼前景与心中情相融,文思泉涌间,挥笔写下《百花令》:
桃花泼着满林血,梨花照着一庭月。辛夷花张着万盏灯,丁香花洒着半天雪。海棠花,凤冠压得腰肢折,紫荆花,赤露烧得珊瑚裂,牡丹花在候着缺,逗引着红茎绿叶。更有不知名的花儿,满地锦茵重叠。没多时转绿回黄,猛来了无边春色。春色,问东风一例吹来,怎有这百般差别?百般差别,却又是一般喜悦。
满纸繁花,正是对“百花齐放”最形象的呼应;“无边春色”,熔铸了多少期许与喜悦。
1985年,七十九岁的赵朴初重书此作,书法已臻化境,笔圆墨润、酣畅淋漓。该《行书全国科学工作会议百花令曲卷》现藏于上海博物馆,系赵朴初亲属捐赠的珍贵文物之一,在赵朴初书法艺术馆留待后人瞻仰。
柯灵的“传声”,让政策暖意抵达人心;赵朴初的“落笔”,让时代期许化作千古诗行。一述一写间,百花迎春的愿景,在笔墨间定格成永恒。

现代 赵朴初 行书全国科学工作会议百花令曲卷 上海博物馆藏
三、遥寄希望之春
柯灵故居展厅中的那封信,全文如下:
柯灵同志:
久不通讯,得书极为欣慰。大作甚有趣,愿思和作,尚未得暇,先道谢意,近作词一首求教。加勒比海上虽被修正主义搞的乌烟瘴气,幸有多米利加人民掀起革命风涛,尚不至成为一潭死水。瞻望前途,仍令人兴奋鼓舞。
予养病香山已两月,心脏病仍时发,近有好转。城中地址为“北京和内南小栓胡同一号”,电话三三四九五三。已迁居两年余,望告为荷。专复,即颂。
近安
朴初上
三、三

赵朴初致柯灵信(3月3日) 藏于柯灵故居
信中提到的“多米利加人民掀起革命风涛”指多米尼加革命,1965年4月多米尼加爆发反对美国干涉的爱国武装斗争。赵朴初后在一首《鹧鸪天》引言中写到:“一九九四年四月,住北京医院。理疗师潘淑中言,二十九年前余住香山疗养院时,彼在院工作。怅忆前尘,不胜感叹。”据此推断,此信写于1965年3月3日香山养病时。
这是一封在特殊年代前夕写就的信。赵朴初养病香山,心脏病时发。但字里行间,不见消沉,反而有一种超越个人病痛的关怀:“加勒比海上虽被修正主义搞的乌烟瘴气,幸有多米利加人民掀起革命风涛,尚不至成为一潭死水。瞻望前途,仍令人兴奋鼓舞。”世界风云激荡,他始终关注着远方的革命风涛;个人病痛缠身,他仍对前途抱持希望。
信的末尾,他特意补上新迁的地址和电话,盼着老友能联系上自己。
“碧云初破惊天坠,红榜张时叹已残。”1不久,“文化大革命”爆发。那场风暴对赵朴初、柯灵以及整个中国社会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许多知识分子受到冲击。但希望,从未真正熄灭。
1979年12月22日,民进同人会后聚餐。赵朴初在会上朗诵了一首《赏花时》,赠民进中央副主席、教育家吴贻芳:
十七年前一席话,吹起东风开百花。虽然是历经霜摧并雹打,虽然是座上群英多白发,喜今朝胜会盛宴,个个雄心大。驾长车,奔四化,抬望眼,满天霞。
“十七年前一席话”,正是1962年柯灵传达的那次讲话。十七年间,经历了“霜摧并雹打”,当年听传达的人“多已白发”。如今,浩劫已过,春回大地,“奔四化”“满天霞”的词中,蕴藏着对未来的无限希望。
四、共赴时代之春
1988年11月,民进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北京召开。会议期间,六位健在的民进发起人留下了一张合影。照片中左起依次是宓逸群、赵朴初、雷洁琼、陈慧、梅达君、柯灵。从1945到1988,四十三年过去。当年并肩签下名字的人,如今并肩站在镜头里,都已满头白发。

1988年11月,民进第六次全国代表大会期间,出席民进成立大会的26位民进先驱者中当时健在的前辈合影。左起:宓逸群、赵朴初、雷洁琼、陈慧、梅达君、柯灵。(来源:中国民主促进会网站)
1994年12月6日至8日,民进中央参议委员会举行座谈会,37位中央参议委员欢聚一堂。赵朴初特地从医院赶来与大家见面,柯灵以参议委员会副主席身份出席。
12月9日,民进中央为《雷洁琼文集》出版举行座谈会。文集由冰心作序,赵朴初题签。赵朴初在会上讲话,柯灵出席。
1997年11月,民进第八次全国代表大会召开期间,民进中央参议委员会一同合影。赵朴初与柯灵分别站在雷洁琼左右。这或许是二人最后一次同框。
2000年5月21日,赵朴初去世,享年93岁。同年6月19日,柯灵去世,享年91岁。
斯人已逝,风范长存。他们参与开创的事业,他们毕生追求的民主与进步,在新的时代里生根发芽、枝繁叶茂。他们留下的精神遗产——对民主的执着,对文化的热爱,对家国的赤诚——成为后人继续前行的滋养。
如果说,1945年他们追寻的是“站起来”的民主之春,1962年他们赞颂的是“活起来”的百花之春,1979年他们追忆的是“醒过来”的希望之春,那么今天,我们正在经历的,是一个“强起来”的时代之春。
从协商建国到协商治国,从“五一口号”到全过程人民民主,一代又一代人接续奋斗,将春天的故事写在中华大地上。
(赵铭 九三学社上海市委宣传部干部,金忠阳 安庆市赵朴初故居陈列馆馆长)
1 出自前述赵朴初1994年所作《鹧鸪天》。原注:碧云寺明塑佛像被毁;“红榜”谓大字报,喝令滚下山去,而香山疗养院遂亦停办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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